|
|
|
|
最后一片绿叶
作者：厉剑童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12-21 13:33:06 |
|
那天，我到乡下表哥家串门。吃过午饭，我和表哥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话。突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闯进来。男子目光有些呆滞，满脸络腮胡子足有一尺多长，头发凌乱得像麦秧垛。
我很吃惊。见来了人，我赶紧站起身让座。表哥却示意我坐下。表哥拽过一个小板凳让那人坐下。那男子也不见外，抓过小板凳就坐。表哥递给他一杯水，他列着嘴笑笑，并不接。我看见，他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和玉米面饼子一个色。
表哥没有和那个男子搭话，继续和我聊着。
当我们说到老师的工资时，那男子眼睛霍地一亮，显出很激动的样子，拉着小板凳往我跟前靠了又靠。顿时，一股浓烈的难闻的气味直往我的鼻孔里钻，顶得我差点呕吐。我赶紧往后挪了挪。
男子再次靠近我，列着嘴，腆着脸说：“老师，你见到我儿子阿毛吗？我的阿毛可乖了，他那么听老师的话，可他现在不要我了，再也不回来了，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男子一遍遍重复着“不要我了”，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又上前挪了挪，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老师，求求你，找找我们家的阿毛，让他回来吧，求求你，求求你……”
我吃了一惊，正要躲避。大表哥站起来，拍拍男子的肩膀说：“大哥，你先回家，待会儿我给你找阿毛，快回去吧！”
那男子列着嘴，站起来，一边倒退着往外走一边说：“老师，求求你，找找我们家的阿毛，让他回来吧，求求你，求求你……”
送走那男子，我问表哥这人是谁？他家阿毛怎么啦？表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讲起阿毛的故事。表哥说——
这人是我的西邻居，叫石城。阿毛是他的独生子。要是他现在活着的话该在小学上五年级了。
前年秋天，学校接到通知，说教育局要来检查卫生工作，并对各学校进行卫生专项排名。学校很重视，专门召开班主任会、学生会安排打扫卫生，迎接上级检查。学校要求各班级要将卫生区打扫得草刺不留。校长亲自检查。阿毛班的卫生区里有一排杏树。校长检查时正好有几枚树叶从树上掉下来。阿毛班的卫生检查没过关。学生重新打扫卫生。
阿毛和同学们整整打扫了一个上午。眼看打扫干净了，可前头刚扫了，后头树叶又落下了。学校第二次检查卫生，地上还是有树叶。校长火了，撂下一句话“你们就是把树上的叶子都摘了也必须把地面卫生弄干净，否则课别上了！”
校长的一句话提醒了阿毛他们。说干就干。那些树叶眼看就要被摘光了。最后只剩一枚树叶高悬在树头上，那枚树叶离地面四五米高。没一个学生敢爬上去。大家把这个棵树晃了又晃，可这枚树叶却像和阿毛他们赌气似的，就是掉不下来。眼看着校长又要来检查了。大家急得抓耳挠腮。阿毛是班长。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他。阿毛终于爬上了树。
“再往上一点，再上一点。”
“快了快了。”
“够着了，够着了。”
同学们都欢呼起来。可就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树下的学生还没反应过来，阿毛像石块一样从树上掉下来了，重重地摔倒在地。阿毛一动不动得仰面躺在那里，手里紧握着那枚树叶。大家赶紧围上去，只见阿毛的后脑壳咕咕冒血，原来阿毛正磕在一块石头上。
阿毛很快被送往医院。七天后，阿毛停止了呼吸。装殓的时候，医生想尽办法，想把那枚树叶从他手里取出，可最终也没能成功。阿毛死死地握着那枚树叶走了。当时阿毛只有11岁。
说到这里，表哥呜咽了。阿毛是个多么懂事的孩子，学习好，还经常帮同学补课，每天放了学帮村里的一位孤寡老人送水。可他就那么走了……
表哥擦了擦眼睛，接着说，阿毛死了，石城疯了。两年了，几乎什么事都不懂得。可说也奇怪，只要有人一提老师两个字，石城就会略微清醒一会儿，非纠缠着人家找阿毛。你别在意。他刚才听咱说教师工资，他一听“教师”又清醒了。
表哥还在说着，他又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这时，我分明看见一个活泼聪明的小男孩，忽而在教室里专心地听老师讲课，忽而又和同学们抬着一桶水一边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子一边往孤寡老人家里走，忽而又看见小男孩手里握着一枚树叶悠悠地从树上落下来，忽而……
此刻，我的眼睛模糊了，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从表哥家回来，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想起不久前为迎接上级勤工俭学检查，我让学生把劳动基地的地埂修理得澄明瓦亮，想起……我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汗水湿透了我的内衣。
日子悄然而逝。很多事情都踪迹全无。独有那枚高悬在树头上的树叶和阿毛从树上跌落的情景一直在我眼前晃动，还有中年男子的那一声声“求求你，找找我们家的阿毛，让他回来吧，求求你，求求你……”一次次固执地萦绕在我的耳畔。
上一篇:房子 下一篇:止步于起跑线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