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光棍官二年青的时候,翻翻字典,可用八个字来形容: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那时候他任教于牛角尖村最高学府——牛角尖村立小学。在村民看来,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没有个初中毕业,你就是村长,你也没资格在那里面混饭。所以官二学问之大,人品之俊也是共识的。据村长统计,十里八乡,络绎不绝来给官二提亲做媒的人要远远多于官二教的学生。
但官二却终于打了一辈子光棍。
一九五四年的夏天,村长工作的首要重心就是打发那些来往不绝给官二提亲的人。
因为一茬茬媒人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牛角尖村的宁静。
每个提亲的人走后,村长家里总是莫名其妙的少一些东西。一枚鸡蛋啦,一根针啦,或者地里的一些作物,诸如玉米、大蒜、地瓜之类的等等。并且往往还能在地里发现作案证据:一堆新鲜的大便。
通过村长细心的观察,往往能在大便旁边找到一块块粘有屎迹的土坷垃。这土坷垃足以证明这些大便都是来自外村人的产物。
牛角尖村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座学堂的驻地,村民们的文明程度是相当高的,本身素质早已经提高到便后用学生娃们的作业纸来结尾。牛角尖村的村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身上携带着一个学生娃用弃的作业本,有事没事就脱下裤子,自豪地留下半张涂满铅字的便纸,让那些还处在用土块、砖头块、瓦片、树枝结尾的人大为羡慕。这也是十里八乡的小姑娘们把能够有朝一日嫁到牛角尖村引以为自己最为诚挚的理想的一个重要原因。
既然不是本村人干的,那么就一定是外村人干的。既然是外村人干的,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那些来给官二说媒的人。
这样推下去,罪魁祸首,自然而然非官二莫属。
所以,村长老婆天天在官二门前叫骂,理直气壮的。
骂声如同正午太阳的炎热一样,威力巨大得将整个牛角尖村都汹涌地裹了起来,让官二身陷在村长老婆叫骂的海洋里无路可逃。
村长也不闲着,每天都派四个村民在进村的四个路口,专候着给官二提亲的人。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每一个来牛角尖村给官二提亲的人见到的往往不是官二本人,而是村长。
并且村长与这些人交谈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也就形成了自己谈话的固定风格:
先是下定义:
村长往往坐在村中央的一棵大槐树下,在浓密的树荫里眯缝了眼睛,一只手扳着脚丫,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条剔牙缝,细心的投搡在牙缝里的绿菜叶。至于是左手扳脚丫,右手剔牙,还是右手扳脚丫,左手剔牙,那要看村长的心情了。如果心情好的话,是左手扳脚丫,右手剔牙,心情不好的话,是右手扳脚丫,左手剔牙。如果碰上哪天村长一只手一会扳脚丫,一会剔牙,那说明村长发怒了,上火了,要给人颜色看了。
村长给来人下的定义简洁,但有力:官二是坏种。然后多一个字都不说,也不看来人的脸色,只是自顾自的将投出的绿菜叶混杂在一口略带血丝的黄痰中,呸的一口吐出,仿佛官二这个名字刚刚从自己喉咙里过了一趟,就玷污了自己的食道。
然后,从身旁拿过一只瓷杯,喝几口大女儿凤仙泡就的浓茶,润了润嘴,村长就开始围绕着‘官二是坏种’这一观点,进行了事实论证:官二生下来,他娘就死了。如果不是坏种,能把自己的娘给毒死么?他三岁时候,居然让他奶奶喝他的尿。他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偷人家鸡蛋。是鸡蛋哩,那可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这里一个鸡蛋换上二两盐呢,二两盐在我们这里能够供一家人家吃上一个月呢。你说这小子坏不坏?他十岁的时候,就踹过村西头寡妇家的门……。
听的所有来给官二说媒的人都义愤填膺,对官二充满了阶级敌人般的仇恨。村长也投入了角色,越说越激愤,唾液星儿溅在来人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好像在和仇人叫骂。
来人一个劲地安慰他:村长你消消火,消消火,为这坏种生气不值得,不值得。
到了这个地步,村长才开始做总结。
当然,没有一两个小时的事实论证,是轮不到做总结的。
村长总结的很有领导魅力,大手一挥,说总之,官二这家伙,是个天生的坏种,他的坏无可挽救。大家都被他的表象迷惑了。现在我作为村长很有必要对你这个外村人如实反映我这个村民的情况,至于你还要不要为他说媒,你就自己决定吧。
村长觉得自己既然是村长,那么村里的一切东西,包括村民在内,都是属于自己的。所以他对外来人说话的时候,一律用我这个村民这样的字眼。如同别人说,我这头牛、马一样的自然。
来人慌忙用一种感恩戴德的神情说,不了,不了,就是俺家妹子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能跟这坏种过日子。谢谢你啊,村长。
村长一脸严肃的说,这个事是我村长的责任。
看看日头,接着说,走,该吃饭了,到我家喝点去?
来人再次表示千恩万谢的推辞了。村长就让一个村民送来人出庄,一直送过村长家的地,确信来人没有进村长家的地偷东西,才放心地返回向村长报告。
就这样,村长一人就打发掉所有来给官二提亲的人。他充分地运用了作为村长的智慧和权力,轻而易举地保护了牛角尖村的宁静。
渐渐的,就没有人再给官二提亲了。
官二家原先被提亲人几乎踏平了的木质门槛,居然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苔。
但是最后一个给官二提亲的人,在官二已经打算做光棍的时候,悄然上了他家的门,并且没有经过村长的那番谈话,就直接跨进了官二那绿意盎然的门槛,见到官二本人。
我觉得我家二妞和你挺相配的。来人说。
我是个坏种,一生下来就死了娘,三岁时尿尿给奶奶喝,五岁时偷过人家鸡蛋……官二自卑地向来人熟练地背诵在村里传诵已久的那些关于自己的种种劣迹。仿佛这些无可饶恕的罪过已经成为他的影子一样,走到哪里都要曝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可掩饰。
来人没有耐心听完官二长达近两个小时的劣迹自叙,还没等他说完他十岁前的劣迹,就已经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直奔主题说,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只有一个,就是你愿不愿意和我家二妞过日子?
年青而英俊的官二迟疑了片刻,终于说,愿意,村长。
于是,第二天,凡是从村长家里走出去的人,都明白了,原来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一直鄙视的官二竟然还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哩,而他的一切所谓劣迹,村长说了,都是表象。
表象,这两个字很厉害,竟然蒙住了全村那么多人的眼睛,但幸亏咱牛角尖村还有个了不起人物——村长。人家村长早就透过表象看到了表象下面的本质。官二老师本质是高尚的,是全村人谁也不能比的。
——他一生下来就死了娘,那只能怨他娘命薄,享不得儿子的大福!
——他三岁时给奶奶喝尿,那是因为他奶奶生病,需要童子尿做药引,尤其是官二这种有福的人的尿,更见效。如果没有他的尿,他奶奶那老婆子哪里能够撑到现在?
——他五岁时候偷鸡蛋,那是为了孝顺,为了换钱给他奶奶买药!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这么孝顺,不正说明了这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物么?用村长的话来说就是,孝顺永远大于一切。
——至于半夜敲人家村西头寡妇家的门,那是为了防止发生火灾。寡妇半夜睡觉不熄灯,肯定是临睡前忘记了熄灯,而不熄灯,就难免发生火灾……
……
总之呢,从村长家里走出来的村民们都知道了现在的官二应该是牛角尖村的骄傲,是牛角尖村的人物,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娶村长的女儿。
虽然村长的二女儿二妞神经有些不太正常。
上一篇:糊涂疗法 下一篇:老刘头看病